GitHub 星标 18 万。人类历史上增长最快的开源项目。Lex Fridman 称之为”2026 年的 OpenClaw 时刻”。Meta 的 Mark Zuckerberg 亲自花了一整周体验它。Sam Altman 接了电话。
Peter Steinberger 每个月净亏损 1 到 2 万美元。
不是因为没人用。不是因为产品不好。不是因为市场不认可。恰恰相反——OpenClaw 是 2026 年初最炙手可热的技术项目,没有之一。
亏损的原因很简单:它是开源的。赞助收入不够覆盖服务器和基础设施成本。而他把收到的所有赞助费直接转给了上游依赖项目。
这不是一个个人财务管理的故事。这是一个结构性矛盾——在 AI 时代,你有可能创造出改变世界的东西,却连自己都养不活。这个矛盾正在发生,发生在 Tailwind 身上,发生在整个开源基础设施赛道上。
13 年,从 iPad PDF 到 10 亿设备
要理解这个选择,得先回到原点。
PSPDFKit。一个 PDF 渲染引擎。起源一模一样——想在 iPad 上显示 PDF,发现现有方案太烂,就自己做了一个。
这个”自己做的东西”运营了 13 年,跑在超过 10 亿台设备上,养活了一整个团队。他从独立开发者变成了公司创始人、CEO、人员管理者、客户关系维护者。
真正让他身心耗竭的不是工作量。是人际冲突——与联合创始人的分歧、高压客户场景、组织政治。他花了两年让自己可以被替代,然后公司被收购,他离开了。
然后他发现自己坐在屏幕前,什么代码也写不出来。
「就像被抽走了灵魂力量。」 他引用了《Austin Powers》的梗——那个间谍的 mojo 被偷走,整个人就不行了。他对着屏幕发呆了很久。然后订了一张去马德里的单程票。
「我觉得自己需要补上生活。」 将近三年。远离编程,远离科技行业,去不同的城市生活,做完全不同的事情。
他对”先努力赚钱再退休享受”这条传统路径的看法是:不推荐。因为当你醒来发现没有任何挑战、没有期待的事,很快就会无聊——然后你会寻找其他刺激方式,可能走上”非常黑暗的路”。他说自己现在比任何时候都享受生活——“因为我有挑战、有热情、有目标。”
这是一个值得认真消化的观察。我们的文化叙事里,“赚够钱就退休”被当成终极目标。但这个案例活生生地证明了:当你真的到了那一步,等待你的可能不是自由,而是失去方向后的茫然。人需要有问题可解、有东西可建、有理由在早上起床。钱解决了生存问题,但解决不了意义问题。
这段经历解释了很多事情。它解释了为什么他对”再创业、再融资、再建团队”这条路没有兴奋感——他做过了,而且做到身心耗竭。它解释了他为什么对金钱有一种异常清醒的态度。也解释了 OpenClaw 上那种近乎疯狂的强度——因为他这次不是在”工作”,他是在”回来”。
芝士汉堡就是芝士汉堡
他的金钱观很清晰。
「有钱确实能解决很多问题。但我也认为越多边际收益越低。芝士汉堡就是芝士汉堡。」(“Having money solves a lot of problems. I also think there’s diminishing returns the more you have. A cheeseburger is a cheeseburger.”)
他说如果你走到了私人飞机、只住奢华酒店的地步,你就与社会脱节了。他上次去旧金山时选择了 Airbnb 而不是高档酒店——遇到一个 DJ,教她用 Claude Code 做音乐,两人立刻建立了联结。
「生活不就是体验吗?如果你优化目标是’体验’——不只是好体验,因为坏体验也很精彩,因为你学到了、看到了、做过了。」 他还成立了一个基金会帮助不那么幸运的人,捐出了”相当多”的钱。
为什么要在一篇讨论商业化困局的文章里花这么多篇幅讲金钱观?因为它是理解后面所有选择的钥匙。他不缺钱。PSPDFKit 的退出给了他财务自由。OpenClaw 每月亏 1-2 万对他来说不是生存问题——是效率问题。
但这不意味着亏损可以无限持续。更重要的是,这不意味着他的情况可以代表整个赛道。大多数开源开发者没有 PSPDFKit 的退出金垫底。他们的月亏两万是真正的生死线。
三条路,都是死路(某种程度上)
访谈中坦言面前有三条路。每一条都有致命缺陷。
路径一:什么都不做。
“我挺喜欢现在的生活。有效选择。差点在想删掉项目的时候选了这条。”
但”什么都不做”在 18 万星标的项目上是不可持续的。社区在膨胀,安全问题在加剧,非技术用户在涌入。一个人的带宽撑不住。不做选择本身就是一个选择——而且是最终会让项目和社区受损的选择。
路径二:创业融资。
每个大型 VC 都在他的收件箱里。数亿美元甚至更多的估值。但 诊断极其精确——
融资必然产生利益冲突。什么功能放开源、什么放商业版?审计日志是开源还是付费?高级安全功能是社区版还是企业版?每一个这样的决定都在消耗社区信任。
更要命的是许可证问题。一旦融资,投资人会要求商业化路径。最常见的做法是改成更限制性的许可证——类似 HashiCorp 从 MPL 改成 BSL、Redis 改成 SSPL 的路径。这意味着什么很清楚:对 176,000 个已经贡献了代码和时间的人来说,这是一种背叛。信任一旦损失,不可逆。
有一句重话——“这条路不让我兴奋——我做过了。” 13 年 PSPDFKit 的经历不只给了他经验,还给了他一种清醒:他知道这条路走到后来,消耗他的不是技术挑战,而是融资后不可避免的组织政治、投资人预期管理、和”增长”压力。
这里有一个很多人不理解的细节:数亿美元的融资听着很美,但拿了投资人的钱,你就不再是在做”你想做的产品”——你在做”能让投资回报最大化的产品”。这两件事在早期可能重合,但在规模化阶段几乎必然分岔。投资人要年度经常性收入(ARR)增长、要企业客户、要上市时间表。而他想做的是一个好玩的、开源的、让每个人都能用的个人 AI 助手。这两个方向兼容的可能性,坦白说不高。
路径三:加入大实验室。
目前最认真考虑的方向。Meta 和 OpenAI 是两个主要选项。
他的不可谈判条件很明确:项目必须保持开源。 可能的模式是 Chrome/Chromium——核心开源,商业实体在上面包一层增值服务。
但这条路也不是坦途。
Meta vs OpenAI:两种示好方式
两家公司的邀约方式截然不同。
Meta 这边: Mark Zuckerberg 亲自花了一整周体验 OpenClaw,然后给出具体的反馈——“这个很棒”、“这个很烂”。这种”用行动证明关注”的方式很打动人。第一次通话时他说”我不喜欢排日程,现在就聊吧”。Mark 回复”给我 10 分钟,我得写完这段代码。”
一个价值万亿美元公司的 CEO 让一个独立开发者等十分钟,因为他要”写完这段代码”。这让人刮目相看。不是因为 Mark 多牛逼——而是因为这说明对方是一个真正用产品的人,不只是一个做收购决策的管理者。
OpenAI 这边: 他自嘲是”Codex 最大的免费广告”——他在公开场合大量使用和推荐 Codex,相当于免费给 OpenAI 做了海量的产品推广。加入 OpenAI 某种意义上是”终于给免费劳动标个价”。
他通过保密协议看到了一些东西——暗示跟推理速度有关(可能涉及 Cerebras 芯片合作),形容为”给了我雷神之锤”。Sam Altman 给他的印象是”非常深思熟虑、聪明”。
但——Sam 没有像 Mark 那样亲自深度使用 OpenClaw。
这个差异看似微小,但可能是决定性的。对创造者来说,“老板亲自用你的东西并给你具体反馈”和”老板认为你的东西有战略价值”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尊重。前者是同行之间的认可,后者是商业层面的估值。他是一个被”同行认可”驱动的人,而不是被”商业估值”驱动的人。这一条几乎已经预示了他的倾向。
决策标准不是钱——
「我不是为了钱,我不在乎。我想要乐趣和影响力。」(“I don’t do this for the money, I don’t give a fuck. I want to have fun and have impact.”)
Chrome/Chromium 模式的冷静分析
跳出他的视角,做一点独立分析。
Chrome/Chromium 模式——核心开源,商业实体在上面做增值——是不是真的可行?
有利的一面:Google 的 Chromium 确实是一个成功案例。开源核心保持了社区活力和浏览器引擎的竞争力,而 Chrome(商业版本)通过集成 Google 服务赚取利润。核心不受损,商业可持续。
但有几个关键差异需要注意。
第一,Chromium 的商业化不依赖”限制开源功能”。 Google 不需要从 Chromium 里抠功能出来卖钱——Chrome 的商业价值来自 Google 搜索和广告生态,而不是浏览器本身。OpenClaw 没有这样的外部变现机制。如果加入 Meta 或 OpenAI,OpenClaw 的商业价值大概率是”拉用户进入该公司的 AI 生态”——这跟 Chrome 拉用户进 Google 搜索是同一个逻辑。但这意味着 OpenClaw 的中立性可能受损——它会不会被优化为优先推荐母公司的模型?
第二,Google 有足够的资源养一个不直接赚钱的开源项目。 Meta 和 OpenAI 也有——但它们的战略优先级在变。如果某一天 AI 智能体赛道不再是战略重点,开源项目的内部资源分配就会被砍。这种风险在大公司里永远存在。
第三,也是最关键的:他在大公司里能待多久?
他自己说了——“我从未在大公司工作过,想体验一下。如果不行,我可以随时回来做自己的事。”
这句话的潜台词是:他把这当成一次体验,不是一次定居。
13 年 PSPDFKit 的经历告诉我们,消耗他的从来不是技术挑战。是组织政治、人际冲突、管理压力。Meta 和 OpenAI 在这些方面绝对不是简单的环境。Meta 的快速行动文化和激烈的内部竞争、OpenAI 的组织动荡和高管流失——这些都是公开信息。
我的冷静判断:在大公司里能保持高产出的窗口大概是 12 到 18 个月。之后,要么他找到了一种让自己舒服的位置(这需要公司给他极大的自主权),要么他再次身心耗竭或干脆离开。
但 12 到 18 个月可能够了。够把 OpenClaw 的安全基础设施做到位、够培养一个核心维护团队、够让项目从”一个人的作品”变成一个自我维持的生态。如果能在这个窗口里完成这些事,那加入大公司就是一个合理的策略——不是永久方案,而是过渡方案。
心跳与技能:藏在架构里的哲学
在讨论商业化之前,值得看看 OpenClaw 的技术架构里藏了什么样的思考。
心跳(Heartbeat): 一个定时触发器,让智能体主动跟你互动。最初的指令就是”每半小时,给我一个惊喜”。
有人嘲笑说这不就是个定时任务吗?回应很精彩——
「爱不就是进化生物学吗?Dropbox 不就是带额外步骤的 FTP 吗?」 你可以把任何想法还原成技术组件然后嗤之以鼻。但心跳的意义不在于它的技术实现,而在于它创造的体验——一个主动关心你的 AI。做完肩膀手术住院时,智能体平时很少主动用心跳,但那天它主动发消息问”你还好吗?“——因为手术在上下文中足够重要,触发了主动关怀。
这不是定时任务能解释的。这是产品品味的体现——理解什么样的交互会让人感到被在乎。
技能(Skills)vs MCP 的辩论: 半年前就有一个公开判断——“Screw MCPs”(去他妈的 MCP)。他的核心论点是:
- 模型天生擅长调用 Unix 命令,CLI 就是自然延伸。MCP 需要特定语法,不在模型的自然训练中。
- MCP 不可组合——返回一大堆数据必须全部进入上下文。CLI 可以用管道过滤、用脚本处理,只把需要的结果返回给模型。
- 技能只需一句话描述让模型知道它的存在,按需加载详细说明——极度轻量。
这个架构选择有深层含义。选择了”让智能体使用人类已有的工具链”,而不是”为智能体建一套新的接口协议”。前者意味着智能体可以利用几十年积累的 Unix 生态;后者意味着重建轮子。
“每个 App 都是很慢的 API”: OpenClaw 集成了浏览器控制。观点是:不管服务方愿不愿意,它们的网页界面本质上就是一个(很慢的)API。
「每个 app 现在都是一个很慢的 API,不管它们愿不愿意。」 他看到自己的智能体”愉快地点击’我不是机器人’按钮”。这句话听着像段子,但它的商业含义是严肃的:在智能体时代,你的产品界面不再只是给人用的。不提供 API?没关系,智能体会用浏览器操作你的网站。你无法阻止这个趋势。
结构性矛盾:谁给免费价值买单
放到更大的产业背景里。
开源软件的商业化困局不是新问题。但在 AI 时代,这个问题被急剧放大了。
传统开源的变现路径是”免费软件→付费服务/企业版/教程/文档”。但智能体不需要你的文档网站——它直接读源码。智能体不看你的付费教程——它自己就能解释任何概念。智能体不会点进你的企业版页面——它直接调用你的功能。
Peter 提到的 Tailwind 案例特别刺痛:Tailwind 是 CSS 框架领域的绝对霸主,几乎每个新项目都在用。但公司不得不裁员 75%。原因?智能体直接生成 Tailwind 代码,没有人再需要访问 Tailwind 的网站了。流量和商业转化同时归零。
依赖捐赠的模式更不可持续。每月净亏 1-2 万,赞助费全转上游。即使他不转,赞助收入也远不够覆盖一个 18 万星标项目的运营成本。
这是一个结构性问题,不是 Peter 个人的问题。
你创造了巨大的价值——18 万人在用你的东西,可能影响了数百万人的生活和工作方式。但这个价值被分散在每一个用户身上,没有任何一个用户愿意(或有机制)为此付费。免费是开源的核心优势,也是它的致命弱点。
在 AI 时代之前,这个矛盾还能通过各种间接手段缓解——企业客户付费支持、SaaS(软件即服务)包装、咨询服务。但当 AI 智能体绕过了所有中间层直接调用核心功能时,这些间接手段全部失效。
创造价值和捕获价值之间的鸿沟,在 AI 时代被撕裂到了前所未有的宽度。
回忆一下经济学 101:市场经济的基本假设是”创造价值的人能通过市场机制捕获部分价值”。但在开源 + AI 的世界里,这个假设失效了。你创造的价值被免费分发,而 AI 智能体绕过了所有你可能收费的中间层——文档站、教程、企业咨询、付费支持。你剩下的只有”请求捐赠”这一条路,而全世界的历史告诉我们:捐赠从来不是一个可持续的商业模式。维基百科是唯一的例外,而且它每年都在为筹款焦头烂额。
这才是 Peter 的月亏两万的真正意义:它不是一个人的财务问题,而是整个开源基础设施赛道在 AI 时代的结构性危机的缩影。
一种可能的未来
我不想假装有答案。Peter 自己也没有答案——他在三条路之间徘徊,每一条都有严重的代价。
但有一个模式可能值得关注:基础设施层归大公司、产品层保持开源。
具体到 OpenClaw 的场景:Peter 加入 Meta 或 OpenAI,OpenClaw 的核心保持开源(类似 Chromium),而大公司在上面构建商业产品(类似 Chrome)。大公司提供安全基础设施、服务器资源、专业团队——这些 Peter 一个人做不了的东西。社区继续贡献开源核心。两边各取所需。
这不完美。核心会被推向有利于母公司的方向。独立性会打折扣。有些社区贡献者会因此离开。
但替代方案是什么?一个创始人每月亏两万硬撑?一个 VC 资助的公司迟早改许可证?还是项目直接没人维护然后死掉?
Peter 的选择——不管最终选哪条路——都不只是他个人的故事。它是 AI 时代每一个开源基础设施项目都将面对的选择。你创造了巨大的价值。你无法捕获它。你需要找到一种方式,让创造可以持续下去。
「我不是为了钱,我不在乎。我想要乐趣和影响力。」(“I don’t do this for the money, I don’t give a fuck. I want to have fun and have impact.”)
这句话在 Peter 嘴里是真诚的——因为他有 PSPDFKit 的退出金垫底。但对大多数开源开发者来说,“不在乎钱”是一种他们负担不起的奢侈。
这才是真正需要被解决的问题。不是 Peter 应该加入 Meta 还是 OpenAI。而是:我们的经济系统如何为”免费创造巨大价值”这件事找到可持续的回报机制?
这才是为什么 Peter 的故事值得所有人关注——不只是开发者,不只是开源社区。每一个在用免费工具、免费知识、免费基础设施的人都该问自己:这些东西是谁做的?他们靠什么活着?如果他们活不下去了,我们用的这些东西谁来维护?
互联网运转的地基里,到处是 Peter 这样的人建的东西。他们中的大多数没有 PSPDFKit 的退出金,没有 18 万星标的光环,没有 Meta 和 OpenAI 的邀约。他们就是默默写代码、修 bug、回邮件,然后每个月看着银行账户在缩水。
芝士汉堡就是芝士汉堡。但做芝士汉堡的人需要吃饭。